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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

历史总是充满讽刺：当杨广在江都宫中反复对镜自语“好头颅，谁当斫之”时（《隋史》），他或许终于明白，绝对权力的终点，不是永恒的伟大，而是暴烈的毁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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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隋炀帝杨广揽镜自叹像  AI生成）

看隋末这段历史，有两对父子让人印象特别深刻，一是杨素与杨玄感父子，一是宇文述与宇文化及父子。

这两对父子，当爹的都是隋炀帝杨广的拥趸，杨广当年夺储上位，他俩可是鞍前马后地效力，而当儿子的，一个举兵反叛，点燃了隋帝国崩塌的导火索，一个带头剿杀隋炀帝，事实上终结了隋帝国的政治统治。

这两对父子，还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是关陇集团旧贵族的核心成员，从拥护杨广上位到对他发起绝地反击，他们就像是隋帝国的一个隐喻——其兴也勃焉，其亡也忽焉。

杨素家族出身弘农杨氏，其祖父杨暄为北魏辅国将军，父杨敷为北周汾州刺史（《隋书·杨素传》）。杨素在北周时参与灭齐战役，凭借军功升至车骑大将军。隋文帝开皇八年（588年）伐陈之役，杨素统帅水军攻破建康，获赐食邑八千户（《隋书·高祖纪》），跻身关陇集团核心层。

在杨广上位的关键时刻，也就是杨坚病死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仕寿宫变中，杨素起了关键作用。

《资治通鉴·隋纪二》中记载：“（杨）素与兵部尚书柳述、黄门侍郎元岩等宿卫，太子（杨广）乃矫称高祖诏，执述、岩系大理狱，追东宫兵帖上台宿卫”。

杨素通过掌控禁军帮助杨广登基，获封楚国公，食邑增至万户，其弟杨约、子杨玄感皆获要职。

杨广继位后，其年号为“大业”，生动体现了这位志向宏大的皇帝对自己的期许，随即开始推行“大业改制”运动，通过科举制提拔寒门、迁都洛阳、开凿运河等手段，系统性地削弱了关陇贵族的政治势力。

杨素家族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压迫，特别是杨广的政治势力基本盘本就起自于东南，对位高权重的杨素家族自然很是猜忌。

杨素晚年病重时，据《隋书》记载，“帝（杨广）每令名医诊候，赐以上药，然密问医者，恒恐不死”。

大业二年（606年）杨素病逝后，炀帝对近臣称：“使素不死，终当族灭”，显示了杨广对功臣世家的忌惮。

随后杨素家族被迅速边缘化：杨玄感虽袭爵楚国公，但仅任礼部尚书虚职，家族旧部也多遭清洗。

杨玄感后因反对迁都，调离京师，贬为黎阳督粮官，“玄感扼腕曰：'此乃鸟尽弓藏之兆！’”，也就此埋下了日后杨玄感反叛的伏笔。

杨玄感反叛（613年）可谓是关陇军事贵族与皇权矛盾激化的标志性事件。

613年，正是杨广二征辽东之际。

在第一次东征灰头土脸、毫无战果地回来后，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杨广，不到半年，再次征调全国资源御驾亲征辽东。

但这支规模庞大的部队再次遭遇了后勤崩坏的噩梦：数十万隋军被困在辽东城下，粮道上的运夫“死者相枕，臭秽盈路”（《资治通鉴》）。水军统帅来护儿的舰队因高句丽坚壁清野，“粮尽退师”，被迫焚毁战船。

杨玄感看到了机会。

大业九年（613年）二月，杨玄感受命督运黎阳（今河南浚县）粮草，早有反叛之心的杨玄感趁机截留漕粮八百万石， “选运夫少壮者得五千余人，又取帆布为牟甲”（《资治通鉴·隋纪六》），伪称来护儿谋反，以“奉密诏讨逆”为名起兵。

613年六月，杨玄感振臂一呼，关陇集团贵族二代应者云集——

韩擒虎之子韩世谔、观王杨雄之子杨恭道、李子雄（关陇集团勋贵李穆之侄）、李密（关陇集团创始大佬、西魏八柱国之一李弼的曾孙）等四十余贵族子弟投奔。

更有讽刺意味的是，杨玄感以讨伐来护儿为名起兵，可来护儿的儿子来渊也径投杨玄感。

杨玄感公开募兵，旬日即得五万人；又开黎阳仓赈济流民，旬日间聚众十万。

杨玄感的叛军，迅速形成了“贵族+流民”的奇特联盟。

当杨玄感在黎阳起兵的消息传来，杨广“惊惧失色，谓宇文述曰：'此儿聪明，得无为患乎？’”——杨玄感这小子太聪明了，是咱们的大患啊。

杨广连夜撤军，并命宇文述率二十万大军赶紧回援。

仓皇撤退中，“军资器械积如丘山，皆弃而不顾”（《隋书》）。

李密，这位我们熟悉的日后瓦岗军的领袖，其精研《汉书》，尤擅纵横之术，此时他为杨玄感分析局势：“天子出征，远在辽外，去幽州犹隔千里，公拥兵出其不意，长驱入蓟，扼其咽喉”（《资治通鉴》）。

并由此提出三策——上策直取涿郡断杨广归路，关门打狗；中策西取长安，效刘邦故事；下策攻东都洛阳，困守坚城。

杨玄感三策之中偏取下策，执意围攻洛阳，与杨广留在洛阳的刑部尚书卫玄激战于邙山。此间关中豪族韦福嗣等四百余人投奔，但杨玄感“不能用其谋”（《隋书·杨玄感传》）。

宇文述率二十万大军回援，杨玄感转战阌乡（今河南灵宝）时遭三路合围。八月壬寅，杨玄感与弟积善“徒步至葭芦戍，自知不免，俱令积善杀己”（《资治通鉴·隋纪六》）——在宇文述、屈突通的围剿下兵败身死。

杨广赶回后，随即清洗叛党，“斩逆党三万余人，皆籍没其家”（《隋书·炀帝纪》）；杨玄感尸体被“磔于东都市三日，复脔而焚之”。

杨玄感起兵虽失败，但这是关陇集团发展历史上第一次关陇贵族对皇权的正面挑战，也点燃了隋政权崩溃的导火索，统治集团内部的分化，直接传导到了底层民众，自此起义的烽火不断。

再来看宇文述父子。

宇文述是北周皇室宇文家族的远疏旁支，因宇文泰打造关陇集团时，宇文家族人力较弱，因此对远疏旁支也极力拉拢，宇文述的父亲宇文盛曾任北周上柱国。

宇文述在隋平陈战役中率先攻入建康，俘虏陈后主；在杨广夺嫡过程中，宇文述又充当了杨广与杨约、杨素兄弟之间的联系人，共同帮助杨广夺得储君之位；杨广登基后，宇文述自敛其焰，对杨广极尽恭敬，三征辽东，宇文述均带兵参与，616年第三次征讨后，杨广不愿还长安，宇文述建议去洛阳，七月，又建议杨广去江都巡游，于是，宇文述随同杨广去了江都，不久，宇文述病死江都。

从宇文述的一生来看，宇文家族与杨广，并未有激烈的冲突，杨广也未像忌惮杨素一样来对待宇文述，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南阳公主还嫁给了宇文述的一个儿子宇文士及。

那么我们所熟知的江都宫变，为什么偏偏又是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主导的？

只能说，形势比人强。

当时的政治局势，瓦岗军已攻占兴洛仓（洛阳附近粮仓），窦建德称雄河北，杜伏威横扫江淮，杨广在北方实际控制区仅剩洛阳、长安等孤城。

而关陇贵族也大量倒戈，李渊在太原暗中积蓄力量，罗艺割据涿郡，隋朝中枢对地方失去掌控。

这也是杨广为什么要去江都的深层次原因。

在杨广眼中，惟有江南还有战略价值，其一是经济命脉所在，大运河贯通后，江南成为帝国粮仓。据《隋书·食货志》载：“开皇之末，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。炀帝即位，户口益多，府库盈溢，乃置洛口、回洛诸仓。”江都所在的扬州是漕运枢纽，掌控江南赋税可维持朝廷运转。

其二是地理屏障优势，长江天险可阻隔北方叛军，江都行宫（迷楼）防御完善。

杨广对对江南也有个人情感上的依恋，他早年任扬州总管十年（589-600年），在此广纳江南士族，修建江都宫，自诩“风流天子”。

这种政治局势，其实就是关陇集团抛弃了隋朝皇权所致，这很难不影响到宇文家族。

宇文述去世后仅两年，618年，便发生了江都宫变。

其实早在大业十二年（616年），杨广处死建议迁都的庾质后，宇文智及就曾言：“人主已不可谏，我等皆为鱼肉耳”（《北史》）。

这显示了宇文家族对自身政治前途的担忧。

面对隋朝皇权被关陇集团抛弃的政治形势，本身就是关陇集团核心阶层的宇文家族难免产生想法，宇文智及说过：“隋统虽绝，宇文天命当兴”，这表明宇文家族有复兴北周政权的政治幻想。

更重要的是，宇文家族掌控了杨广的“骁果军”，也就是禁军系统。

大业五年（609年）宇文述受命改革府兵制，《隋书·百官志》载其将十二卫府兵扩充至四十万，其中骁果军“皆关中人，以代殿前宿卫”。这种军事垄断使宇文家族形成"父掌禁军，子领亲卫"的局面：长子宇文化及任右屯卫将军，次子宇文智及统管江都行宫宿卫（《隋书·宇文化及传》）。

616年，十万骁果军随杨广入江都。

面对天下大乱的局势，杨广无心北还，十万骁果军思乡心切，但大运河被杜伏威部切断，十万关中子弟成为“江南囚徒”，杨广为安抚骁果军，将江都寡妇配给士兵，这更引发他们的愤怒，《资治通鉴》记载“骁果益怨，皆欲叛归”，在这种形势下，终于爆发了大业十四年（618年）三月十日的江都宫变。

当天夜间，司马德戡率部攻入成象殿，生擒杨广于景华宫。

对话实录——

裴虔通持刀威逼，炀帝问：「我实负百姓，至于汝辈，荣禄兼极，何乃如是？」 

马文举答曰：「陛下违弃宗庙，巡游不息，外勤征讨，内极奢淫…天下同怨，何止一人！」（《隋书·炀帝纪下》） 

最终结局：杨广自解练巾授令狐行达缢杀，萧皇后与宫人拆床板为棺，葬于流珠堂。

政变后，宇文化及受推为丞相，实则被司马德戡控制，宇文化及裹挟傀儡皇帝杨浩及十万骁果军西归，却在河南被李密击溃。穷途末路时，他竟鸩杀杨浩，在魏县（今河北大名）称帝，国号许，上演了“称帝三日”的荒诞戏码。

其时李渊已在长安称帝建立唐朝，李密率瓦岗军纵横中原，窦建德在聊城歼灭许国残余，完成对隋朝最后政治符号的清除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窦建德擒杀宇文化及后，将其首级送至突厥义成公主处，这位历经四代可汗的隋室公主，将宇文化及首级悬于牙帐“以示蕃汉皆共弃之”。

窦建德此举，应是有自己的政治打算——

一是占领道德制高点，借突厥可汗牙帐展示“替隋复仇”形象；二是为自己争取战略缓冲，结好突厥以牵制李唐、王世充等势力；三是一种政治示威，用游牧民族“悬首辕门”的传统，宣告自己终结了中原统治的旧秩序。

当杨广试图用运河、科举、征伐缔造“超时代”的集权帝国，却陷入了“绝对的权力终将反噬自身”的历史规律。从杨玄感到宇文化及，这些旧秩序的“掘墓人”，恰恰都是杨广曾经倚重的权力支柱。

历史总是充满讽刺：当杨广在江都宫中反复对镜自语“好头颅，谁当斫之”时（《隋史》），他或许终于明白，绝对权力的终点，不是永恒的伟大，而是暴烈的毁灭。

只是，这种毁灭，依然是他所属的关陇集团完成的，而关陇集团孕育的又一个王朝——唐，已登上了历史的舞台，开始了又一轮的权力游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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